我从来没有参加过高考,因为没有这样的机会。
上个月新公司办理入职手续,需要递交户口本复印件。
没时间回老家,便叫父亲影印了后寄过来。
随后的电话里,父亲惴惴不安地来问:怎么办?户口本上,你的学历写的是初中。
我当时笑着安慰他:没关系,只是走个流程,他们不在乎我的学历。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个自考的大专文凭撑着嘛!

饶是如此,父亲依旧惶恐。
去新公司上班后,每隔几日,他就要打电话来问:新工作吃得消吗?领导对你的学历有意见吗?
可见学历这档子事带给他的忧虑。
父亲一直为当年不能供我继续上学遗憾,逢人说起便感叹:当年要是我的手不受伤……

辍学,当然是不得已。
我初中即将毕业那一年,父亲的手腕部位烂出一个洞,久治不愈,干活使不上劲儿,在家乡继续务农已不现实。
家里亲戚扎堆出主意,让我跟着他们一起去上海学着做布料生意。等学会了,再把父亲带出来。

于是中考结束,成绩单都没拿,我就离开了学校。
临去上海前,妈妈带我去找一个瞎子算命。他掐着我的生辰八字说:你与双亲缘份很浅。你生是女儿身,心是男儿心。你十几岁就要离开家去外头,最好走远一点,越远你的命越好。
虽说算命无稽,可是那个瞎子所说的,一字一句,都说中了我的命运。

十七岁,我已经成了一个生意人。
门店开在上海,进货去绍兴。那年头没有物流专线,租专用货车费用太高,只好跟同行一起搭过路的顺风卡车。人与货包,一起蜷缩在卡车后回上海。
寒风里就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遇到下雨,就埋头埋脑缩在肮脏的防水雨布下。

货车进不了城,需要在扬浦大桥下卸货,另外叫出租车回家。慢慢地,那里聚集起一帮黄牛,专职给你叫车、搬货,趁机讨要高额的搬运费。
曾经有一次,因为倔劲儿上来,不肯向漫天要价的黄牛妥协,于是,和他们对峙到凌晨。
车子一辆辆拦停,又被他们一辆辆赶走。

直到后来,终于有一位好心的出租车司机,不顾他们的威胁停下车,帮我一起装货。货包太大搬不动,又帮我就地拆包。
时值冬天,坐进那辆强生出租车(记得很牢)的时候,人已经接近冻僵。
司机打开他的保温杯,让我喝口热水,一边摇头叹息:介小格小囡,做孽哦!
我强撑着的一口气,被他的叹息声瓦解怠尽。回家的车上,眼泪流个不停。

那样辛苦讨生活的日子里,惟一明亮,来自上海郊区小镇上的一家图书馆。
刚到上海时,人生地不熟,对娱乐交际都不感兴趣,于是图书馆成了我打发寂寥时光的好据点。
一头扎进去后,发现了一个美丽新世界。

那个图书馆很小很小,藏书都是陈年旧书。即便是在二十几年前,一块几毛钱的书价,也已经是低至不可思议。
我就是在那里,看了很多老掉牙的经典。

左拉的《妇女乐园》、《小酒店》和《娜娜》,还都是译文版的,可惜是繁体字,看得那叫一个累。
《妇女乐园》太喜欢,看了三遍。
后来看百货公司做各种促销活动,忆起旧籍,不禁在心里暗笑:你们以为的新招数,人家左拉百年前就已经想到了。

还有厚厚七本赫尔曼.沃克的《战争风云》和《战争回忆录》看完,大道理虽讲不出多少,却可以把中途岛战役当成故事,绘声绘色地讲来哄小孩。

美国的911事件后,阴谋论一度甚囂尘上。又不自觉地想起当年图书馆里那本破破烂烂的《日美之战》,那是我对阴谋论最初的认知。
《古巴十三天导弹危机》,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人是多么渺小的存在。
从柯云路的小说里,我第一次接触到“性”的色彩。

那个小馆的馆藏书,可选的余地很少,根本没有流行小说。我几乎是半被动地,开始了成人期的启蒙认知。

在上海呆了五、六年后,家里经济条件缓和,父母也挣下了弟弟的婚房与彩礼钱。
传统的乡间社会给予父母的担子,帮着他们卸下了一点后,我便开始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
2000年的时候,电脑刚刚开始面世不久,我斥当时的巨资(花了近一万块),买了台电脑。
由此,光怪陆离的网络世界,对我开启了面向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网络的天地太大,可以由着你任性发挥。
我在网上写歌词、影评、书评,酸不溜丢的散文,还有暗黑气质的小说。
慢慢开始有人追看,期刊杂志的稿约也一家家找上门来。
收获稿费的同时,也给自己的人生攒下了点底气。

我想离开家乡,去宁波生活。
刚提出这个想法时,家里人人反对。
理由是:你一个只有初中文凭的人,去大城市里能找到什么活干?

也是我的幸运。
我的历任老板,都不看重学历。
如果要拿学历当敲门砖,我估计真的只能像家人预言的那样:存款用尽后,灰溜溜跑回老家。要么在环境压力下,草草结婚生子,埋葬所有理想与热望。
要么,像《立春》里的王彩玲一样,坚持不妥协,然后在艰难的突围中疯狂。

我是一个没有进取心的人。天份有限,勤奋也有限。
辍学,说实话,也没给我带来痛苦的直接人生经验。
我对学历证书的兴趣并不大,就连大专的自考学历,也是在表妹的一再督促下和她一起去考的。

如果说要感谢命运,首先要感谢自己对阅读发自本能的热爱。
其次,要感谢历任老板的慧眼和耐心。
感谢她们愿意耐着性子,等着我慢慢成长。

我第一份正式的工作,是在一家连锁书店当店员。
做了没多久,老板娘对一个经常出现在消费单上要她审核的名字产生了好奇(那时员工买书有折扣优惠,但销售单需要本人和领导签字),于是假扮成顾客来巡店(是的,我讨厌去办公室,工作好几个月都没见过老板娘)。
我不知底细,一如既往地按照自己的喜好给她推荐书。

几天后,我接到老板娘电话,说上一任采购即将离职,问我有没有兴趣去担任采购。
就这样,我在一家连锁书店工作了十年。看着民营书业兴起、蓬勃,又看着它衰退、消亡。
想起《红楼梦》里唱:忽喇喇似大厦倾。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做采购的那些年里,每每收到出版社发来的新书征订单,都有难以抑制的兴奋感。
在一个个作者名字,一行行内容简介里,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信息。
把自己喜欢的图书采购进来,再一本本卖成本店畅销书的过程,是专属于我的成就感。

热播剧《欢乐颂》里面,曲筱绡因为没有过硬的学历,被高级工程师看低。
她不服气,咋呼着要学一些唬人的词,先把人给镇住,吸引过来,再让她们看到自己的实力。
这种耍小聪明的手段,虽然不值得推崇,但却是我这些年里,下意识的谋生方式。

利用这些年来看闲书获得的各个领域和学科的零星常识,用在人际交往中,得到认同与赏识。
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为自己赢得一些机会。
但这样的狐假虎威,一旦见了真章,就要露出马脚。

我至今读书都凭直觉,而不是系统经验。
前几年很热门的蒋勋美文,我翻了几章,直觉地不喜欢,后来就没有再看。
忽然有一天,有人指出他解读中许多常识性的错误,我心有戚戚。

当年我虽然潜意识里拒绝了他的渗透,但他犯的那些错误,也都是我会犯的。
因为很多专业知识点,我并不真懂,只是凭着强直性思维去解读,并轻易下定论。
没有一个扎实的基础储备支撑导致的情形,可能是前一篇文章写得颇有见地,下一篇,就变成了小学生作文。

因为思维体系没有形成自己的大局观。泛泛其谈我还能强撑一下,若有人与我深度探讨,我肯定会落荒而逃。

那些年在豆瓣上写书评,偶尔有人留言问我“是不是中文系毕业的”,我看后没有自得,只有惶恐。
相较于学院派打下的扎实根基,我起的高楼,是危楼。

所以看到黎戈根基扎实的读书笔记,既敬佩又羞愧。
所以读到傅真如同风行水上般高质量的游记,得知她有个当大学教授的父亲,真心羡慕她出身书香门第的幸运。

早几年读到陈存仁先生的《银元时代生活史》,看他落笔写章太炎老师,生活清贫,不修边幅,人情世故浑然不通,但一旦开课讲学,那种盛况,读得人心旌摇荡。
又忍不住怀想,倘若在大学校园里,能遇到一位智者般的导师,在他的保驾护航下走求知路,该是人生多么大的幸事。

还有,当年看亦舒的小说,看到女主俗世生活一旦遭遇不顺意,便遁入象牙塔中,去寻找十四行诗或抽象派、印象派的慰籍,又是多么神往。

而我的慰籍,只得城中一座图书馆及两三家书店。
它们像黑塞在《玻璃球游戏》里描述的那个卡斯塔里亚——学者的象牙塔。
在我遭遇困顿、疲惫、伤害或精神危机的时候,容我藏身进去,喘息片刻,积蓄能量。

因为自己读书是野路子出身,所以,在对待别人怎么读书这一层面,我也不喜欢设门槛。
在书店工作的时候,偶尔看到同行在鼓吹“我们书店只卖《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国富论》这样的书,连《百年孤独》在我们这儿也只能沦为畅销书”的言论,我是不认同的。

我始终觉得,一个买了本言情小说会从头看到尾的中年妇女,比买了一堆亚当.斯密与房龙,却拿去当书房装潢材料的人,更接近“读书”的本心。

小孩子一开始只会爬行,慢慢蹒跚学步,然后才学会奔跑。
读书,也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随着阅读量的增多,你会一步步发现自己的浅薄,内心的需求会推着自己往高一点的地方去。
我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早早离开校园,但,依然有校园情结。
人这一生,甭管出世入世,总是向往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那年去武汉出差,特意跑去朝圣武大。
时节近秋,武大顶知名的樱花已然开败,惟学院建筑一径古拙静美。
黄昏时分,漫步在校园里,一则一则读着告示栏里的鬼马启事、招贴。各类话剧、音乐会演出的通知,心底有难言的酸楚。

还是会忍不住做一下白日梦:
假如我有机会读大学,会拥有怎样的大学生活?
我会去话剧社写剧本吗?
我会组个乐队去演出吗?
我会成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吗?

看电影《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对剧情无感,却对一个寝室姐妹情深的友谊充满向往。
为没能在青春的嘉年华,拥有一帮一起疯一起傻,一起哭哭笑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姐妹而蔓生惆怅。
更不用说,没能在青葱校园里,暗恋过一个身高腿长,在篮球队任主力的学霸学长。
这些,都是缘铿校园的遗憾。
这片青春的记忆断层,永远都没办法修补回来。

我知道现世充塞着文凭无用论。
我也听说,很多在各自领域做出成绩的成功人士都没有一张大学文凭。
这个问题见仁见智,但重要的是,你面临过选择。

文艺淘宝店步履不停家的小老板曾在微信公众平台里分享过一个故事。
当年他在德钦支教的时候,遇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学习成绩很好,但家境不好,被爷爷要求辍学去当家。
小老板觉得十分可惜,想方设法劝说她留下继续读书,给她描绘翌日学有所成后将面临的缤纷生活前景。
有个新加坡商人,得悉小女孩的困境,甚至愿意提供她教育之路上所要花费的全部费用,包括给小女孩家里请个帮工。
但最终,小女孩还是跟着她爷爷走了,连铺盖也没要,深更半夜,用逃的。

留人不住,憾恨之余,小老板又进行了一番反思。
城里人厌恶尔虞我诈,罔顾生命本源的生活,纷纷逃到穷乡僻壤寻找所谓的极简生活,却又在窜掇这些原本安于淳朴生活的孩子们投身穷凶极恶的都市大鳄之口。
送她们求学求知,让她们尽享人生被开发的精彩。
也许那女孩会一路读到硕士、博士,出国进修。
也许会进世界五百强企业,像匹开足马力的疯狂战车,向着死荫的幽谷长途奔袭。
也许会堕入风尘,痴笑醉哭,将生命本原的欢娱拖上罪恶的温床……

而她本可以留在家乡,嫁人生子,守着些亩田园,种些粮食,喂猪伺鸡,过她安然自足的小日子。
不知压力为何物。不会想到要借自残来获得休假首肯。
不管股市、房市的风云如何变幻。
不知人世有这许多忧患与罪恶……

我理解小老板藏在文中的意思。
他没有权力去左右小女孩的人生方向,也不确定哪一种生活才是更好的选择,但希望她能拥有“选择权”。

那你呢?
我这样问自己。
我如今依旧过着普通人的俗常生活。做着一份平常的工作,没有什么所谓的事业。就像很多参加过高考的人一样。
没有参加过高考这一前提,并没有在我的人生中酝酿出什么传奇故事。

我仅仅是在这大大的城市站稳了小小的脚跟,有了个小小的居所。并且,也有了不害怕失业的心理资本。
我在有假期的时候,也有能力去往一个个梦想之地,完成自己看世界的愿望。
我依然没有放弃写作。并以此为媒介,认识了很多喜欢或景仰的人。
我坚持过着自己认为是对的生活,没有屈从于普世价值的判断。
我把阅读与写作当成自己与沉重生活的隔离带,并安于这样的生活。

想起《斯通纳》这本书的导语里如此形容男主人公:即使不能拥有完美的生活,所幸追求过完整的自我。
这句话用来形容我,也是一样。
虽然置身在教育的低层,虽然活得不符合普世价值标准,但我并没有成为生活的弱者。
虽然在当年,如果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有可能继续学业,可能会拥有另一个不同的人生。
但是看看现在的自己,我自觉没有遗憾。

这个世界其实也挺公平。
它满足了我的热爱,由着我做选择,并给我的选择呈上了一个令我满意的结果。
这就足够了。

最后祝愿今天高考的所有人:
如果你们走不过那条千军万马奔赴的独木桥,也希望你们找到自己一枝独秀的阳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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